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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幻梦神话”一样,克苏鲁神话中也存在着所谓的“旧日支配者”(the Great Old Ones),这些古神不仅存在于异界,还曾经在史前时代统治过地球,但后来却因不知名的缘故,或者重归宇宙深空,或者在地球上最隐秘的深海崇山之中潜伏起来,等待重新崛起的那一天(《克苏鲁的呼唤》)。而他们复苏之时,便是人类文明毁灭之日,因为古神们的容貌和力量会激发人类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从而集体精神崩溃、步入癫狂(《疯狂山脉》、《墙中之鼠》)。

尽管他们目前尚在沉睡之中,但世界各处都有旧日支配者坚定的信徒。其中,有的是信奉古代宗教的人类,有的是远在人类控制地球之前,便建立过文明的半人半兽的生物(《印茨茅斯上空的阴影》)。他们都潜伏在看似平静的人类社会中,从晦暗偏僻的角落里窥探着,等待着时机,不时还要举行祭奠古神的邪恶仪式,以确保他们的神祇的影响力不会消失。霍华德笔下创造的旧日支配者中,又以统治深海古城拉莱耶、形似章鱼的克苏鲁(Cthulhu)最为有名(拜著名的《克苏鲁的呼唤》所赐)。所以,尽管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最古老的邪神,这些故事仍然得以用克苏鲁的名字命名,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

然而,克苏鲁故事和那个年代所流行的科幻小说之间的差异还不止于此,不仅仅是情节和气氛之间的不同。那个年代的科幻小说作家,如E·E·史密斯、拉尔夫·法利等人,都出生于十九世纪,一个和今天截然不同的年代。尽管在二十世纪初,爱因斯坦就已提出了相对论,量子力学的诞生亦在酝酿之中,但普罗大众的思维仍然根深蒂固地被古典物理学的现实主义统治着。牛顿经典力学成功地解释了世间万物的运行,预言了彗星的回归,发现了天王星和海王星。而当天文学家将分光镜对准遥远的星体时,光谱分析发现它们的成分和太阳完全一样。

包括牛顿本人在内的绝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宇宙只不过是上帝上好了发条的一只钟表,永远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律,四平八稳地运行下去。在地球上行得通的定律,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将是一样的。甚至有科学家狂妄地宣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理都已经被发现了,再没有神秘可言,人类已经征服(至少是在理论上征服)了宇宙万物。正是基于这种今天看来愚蠢可笑的自信,才会出现那么多以地球和人类生活为基准的太空冒险故事——为什么不行呢?宇宙不过是一个超巨大的太阳系翻版,当中漂浮着无数个和地球一样的世界,等待着人类去探索。在这种自恋过头的思潮的影响下,毫不奇怪,洛氏神秘主义会受到强烈的质疑与排挤。

然而,变革已经在发生。继相对论开创第二次科学革命之后,亚原子粒子、中子星、黑洞、第四维度、统一场论、测不准原理,新鲜事物不断涌入人们的视野,仿佛不怀好意的幽灵,潜伏在原本已大白天下的舞台幕后。宇宙一下从“熟悉的老朋友”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陌生人。几个世纪前,哥白尼和伽利略让我们认识到,地球不是世界的中心,人类也不是上帝的宠儿。而现在,我们非但当不成宇宙中心,还变成了一群无可救药的白痴,被超乎常理、只有数学语言能够描述的事物环绕着,而它们的深度和广度,都是普通人可怜的大脑永远无法理解的。正如物理学家刘易斯·托马斯所言: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学成就,就是发现了人类有多么愚昧无知。”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所有那些曾在杂志上发表过科幻小说的作家中间,只有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克苏鲁,超前性地揭示出了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中最敏感的哲学话题——宇宙的不可知性。这可是连爱因斯坦本人都无法接受的观点,他在面对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时,曾经有过一句名言:“上帝不掷骰子。”意思是不承认物理学中的偶发性。但现代实验证明偶发性的确存在,量子的湮灭和跃迁都是无法通过既定规律预测的。上帝不但没有把世界打造成兢兢业业的钟表,反而搞出了一套又一套随心所欲的恶作剧,目的好像就是为了阻止人类看清这个宇宙。

在1927年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洛夫克拉夫特写道:“我所有的故事,都是基于一个基本原则:平凡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这是一个预言,不仅概括了当时和之后发生的科学革命,甚至否定了宗教对人心灵的慰藉。

在克苏鲁的世界中,至高无上之神阿撒托斯(Azathoth)没有智慧、没有感情,只是混沌空间中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洛氏用这种主神来象征自己心中宇宙不可知的本质。这样的“上帝”不会在乎人类是否信仰自己,更不可能对普通的动物式情感有任何兴趣。在旧日支配者面前,人类渺如蝼蚁,贱如草芥,短暂的生命转瞬即逝,根本不足挂齿。